当巴西比中国更富:两个农业大国的工业化道路

1978年,中国开启改革开放。
在当时看,巴西是一个令人羡慕的国家。
圣保罗已经形成庞大的工业区,大众、福特、通用、奔驰等汽车企业在当地设厂。
巴西拥有钢铁、石化、电力、矿业和航空工业,首都巴西利亚也已建成。高速公路连接起主要城市,大量人口进入城市生活。
△1970年的圣保罗保利斯塔大道
中国当时也建立了较完整的工业基础,但城乡居民收入仍然很低,消费品供应有限,多数人口生活在农村。
世界银行数据显示,按当年汇率计算,1978年巴西人均GDP约为1733美元,中国约为157美元,前者相当于后者的11倍。
城市化差距更加直观。
巴西地理统计局的历史普查显示,巴西城市化率在1970年已达到55.9%,1980年升至67.6%。
中国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据表明,1978年中国城镇化率只有17.92%。
改革开放之初,巴西已经是城市社会,中国仍有82%的人口居住在农村。
今天的中国读者容易把巴西看做资源和农业大国。
若把时间拨回半个世纪,巴西是发展中国家工业化的代表,国际舆论甚至认为它即将进入发达国家行列。
巴西为什么比中国更早完成工业化和城市化?两个农业大国又分别选择了怎样的发展道路?
答案要从咖啡讲起。
01
咖啡塑造的巴西与农业支撑的中国
20世纪初,巴西经济的核心是咖啡。
巴西东南部的圣保罗州拥有适宜的气候和土壤,又靠近桑托斯港。
19世纪后期,铁路从咖啡产区延伸到港口,大量欧洲和日本移民进入种植园,咖啡生产迅速扩张,到20世纪20年代,巴西咖啡出口量约占全球的六成。
△约1902年,巴西圣保罗州的一处咖啡庄园
咖啡为巴西带来了外汇、铁路、港口和商业资本,也造就了一批掌握土地、金融和地方政治的庄园主。
旧共和国时期,圣保罗的咖啡精英与米纳斯吉拉斯州的农业精英长期影响国家政治。
这种发展模式具有鲜明特点:巴西向欧美市场出售咖啡,再用出口收入购买机器、纺织品和其他工业品。
只要咖啡需求稳定,这套体系便能持续运转。
圣保罗的城市和工业也在咖啡贸易中成长。出口商、银行和铁路积累的资本开始进入纺织、食品加工等行业。
咖啡经济因此带有双重作用,它让巴西依赖初级产品,也为早期工业提供了资金、劳动力和国内市场。
同时期的中国也是农业国,但两国面对的条件差异很大。
1920年,巴西人口约3060万,中国人口超过4亿。
先看市场。
巴西已经形成相对稳定的出口经济,可以通过沿海港口直接与欧美市场往来。
中国虽有上海、天津、武汉等工商业中心,现代工业仍集中在少数城市。广大内地以小农经济为主,交通基础薄弱;军阀混战与政权分裂,也增加了整合全国市场的难度。
再看农村。
巴西的土地集中度很高,以面向出口的大庄园为主。
中国有数量庞大的分散农户,地主和农民之间的租佃关系复杂,各地差异也很大。
两种农业结构对工业化形成了不同影响。
巴西的早期工业化依托出口收入和城市消费市场。中国的工业化首先需要统一市场、恢复秩序,并从低收入农业社会中筹集建设资源。
因此,两国虽然都被称为农业大国,起点并不相同。
02
1929年
咖啡经济遭遇断裂
1929年,纽约股市崩盘,世界经济进入大萧条。欧美居民收入下降,咖啡需求减少,国际价格迅速下跌。
经济史研究显示,1929年9月至1930年12月,世界咖啡价格下跌约45%。
1929年至1932年,巴西国民生产总值累计下降约22%。巴西出口额也从1929年的4.17亿美元降至1932年的1.08亿美元。
巴西政府此前一直通过收购和储存咖啡维持价格。
危机到来后,库存不断增加,财政承受巨大压力,政府后来销毁了大量咖啡,以减少市场供应。
△20世纪30年代,巴西销毁过剩咖啡
经济危机很快转化为政治危机。
1930年,热图利奥·瓦加斯在政治冲突中上台,延续数十年的旧共和国秩序结束。中央政府开始削弱地方寡头的权力,国家经济政策逐步转向工业化。
大萧条还带来一个直接结果:巴西出口收入锐减,进口能力同步下降。
欧洲和美国生产的机器、纺织品及消费品变得昂贵,许多商品无法正常进入巴西市场。国内企业由此得到扩张空间。
这套发展方式后来被称为进口替代工业化,它的逻辑很容易理解:
过去从国外购买的商品,改由本国工厂生产。政府通过关税、外汇管制、贷款和公共投资保护国内企业,再逐步建立钢铁、能源和机械工业。
数据显示,进口工业品占巴西工业品供给的比例,从1928年的约45%降至1939年的不足20%,本国生产正在快速取代进口。
03
中国抗战时期,巴西开始建设工业国家
瓦加斯于1930年至1945年执政,1951年又通过选举重返总统职位。他领导下的巴西加强了中央政府权力,建立劳动法规,推动国家投资钢铁、矿业、能源和基础设施。
1943年,巴西颁布《劳动法汇编》,对工作时间、带薪休假、最低工资和工会制度作出系统规定。
劳动者获得制度保护,工会也受到国家管理。瓦加斯希望把迅速增加的城市工人纳入新的政治秩序。
△1943年,瓦加斯执政期间
工业建设更具长远影响。
1941年,巴西政府成立国家钢铁公司。其位于沃尔塔雷东达的钢厂在1946年投产,成为巴西第一座大型一体化扁钢生产基地。
1942年,政府创建淡水河谷公司,负责开发铁矿资源。
1945年,圣弗朗西斯科河水电公司成立。巴西政府由此控制钢铁、矿产和电力等基础部门。
这些企业承担的任务远超商业经营。私人资本投资钢铁、电力和大型矿山时,往往面对资金规模大、建设周期长、短期利润有限等问题。国家直接投资,可以为下游制造业提供基础原料。
钢铁可以用于修建铁路、桥梁和工厂,也可以制造汽车、机械与家电。稳定电力是现代城市和工业生产的前提。铁矿开发既能提供出口收入,也能支撑本国冶金工业。
瓦加斯时期的变化可以概括为一句话:巴西政府开始主动建设工业化所需的骨架。
同期的中国,面对的首要问题则完全不同。
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,中国东北逐步沦陷。
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,沿海工业遭到破坏,大批企业向内地迁移。
1945年抗战胜利后,内战又持续数年。
战争造成交通中断、财政恶化和严重通货膨胀,也使长期工业投资难以稳定推进。
△1937年遭战火破坏的上海北站
但这并不意味着中国没有工业化努力。
南京国民政府曾推动铁路、金融和国防工业建设,抗战时期的工厂内迁也为西南地区留下工业基础。受战争和政权分裂制约,这些建设很难形成全国性工业体系。
当巴西在沃尔塔雷东达建设大型钢厂时,中国正在进行艰苦抗战。当巴西通过劳动立法整合城市工人时,中国仍需应对战争、通胀与政权重建。
20世纪40年代的中巴差距,很大程度上来自两国所处的历史环境。巴西获得了一段相对完整的工业建设期,中国长期承受战争成本。
到1950年,巴西城市化率已达到36.2%。圣保罗吸引了大量国内移民,仅1940年至1950年就接收超过100万来自其他地区的移民。
中国在1949年结束长期战争,现代工业建设刚刚重新起步。
巴西的领先由此进一步扩大。
04
重视国家力量
两种工业化模式逐渐成型
二战结束后,工业化成为许多发展中国家的共同目标。中巴都认为,依靠初级产品出口难以建立现代经济,钢铁、能源、机械和交通需要国家集中投入。
两国对国家力量的重视相似,具体做法存在显著区别。
巴西形成了国家资本、国内私人资本和外国资本共同参与的模式。
政府负责钢铁、石油、电力、交通和长期融资,跨国企业大量进入汽车、化工和耐用消费品领域,本地企业活跃于零部件、建筑、纺织、食品和商业部门。
1952年,巴西成立国家经济开发银行,即今天的巴西国家经济社会发展银行。
1953年,瓦加斯签署法律创建巴西石油公司。钢铁、矿产、石油、能源和开发性金融逐渐连成体系。
1956年,儒塞利诺·库比契克出任总统,提出“目标计划”,口号是“五年实现五十年进步”。计划集中投资能源、交通、食品、基础工业和教育,首都巴西利亚是其中最醒目的工程。
政府还把汽车工业作为重点。
企业获得设备进口优惠、长期信贷和市场保护,同时需要逐步提高本地零部件比例。大众、福特、通用、奔驰、丰田等企业扩大在巴西的生产。
汽车工业带动了钢铁、橡胶、玻璃、机械、道路建设和城市消费,成为巴西工业化的重要枢纽。
△1959年,大众汽车安切塔工厂正式开幕
巴西利亚也体现了同样的思路。
建设新首都可以开发内陆、扩大建筑需求、推动公路网络建设,还能展示国家现代化的雄心。
1960年,巴西利亚正式成为首都。
它证明巴西能够在内陆高原上迅速建起一座现代城市,也留下了高成本、财政压力和区域发展不均等争议。
△20世纪60年代的巴西利亚
中国在1953年启动第一个五年计划,同样把重工业放在优先位置。
国家通过计划配置资金、原料和劳动力,在苏联援助下建设钢铁、煤炭、电力、机械、化工和国防项目。
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,“一五”时期中国工业增加值年均增长19.7%。
1953年至1978年,工业总产值年均增长11.4%,重工业年均增长13.8%。
到1978年,重工业占工业总产值的比重从1952年的35.5%升至56.9%。
中国实施了鞍钢扩建等重点项目,建成了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、第一拖拉机制造厂等骨干企业,形成冶金、机械、能源和国防工业基础。
△1958年,第一辆“红旗”牌高级轿车在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诞生
两国工业化模式的差异逐渐清晰。
巴西依托城市市场,用国家投资搭建基础,再吸引外资生产汽车和耐用消费品。中国依靠计划体制集中资源,优先建立重工业和装备制造能力。
巴西的模式更接近市场经济。
消费者需求可以推动汽车、冰箱、电视等产业扩张,跨国企业带来资本、技术和管理经验。它也带来明显约束。
工业生产需要进口设备和关键零部件,企业利润可以汇往海外。国内市场主要集中于中高收入群体,低收入人口的购买力有限。
中国模式具有较强的资源动员能力,能够在收入较低时建设大规模重工业。
相应代价是农业和轻工业投入不足,居民消费受到压缩,企业缺乏市场竞争,城乡人口流动受到限制。
两条道路都建立了工业体系,也都积累了结构性问题。
05
巴西奇迹把增长推向高峰
1964年,巴西军方发动政变,军政府开始长达21年的统治。
新政府整顿财政和金融体系,压低工资增速,鼓励出口与外国投资,大规模推进公路、电力、电信和国有工业项目。
1968年至1973年,巴西进入“经济奇迹”时期。
巴西应用经济研究所引用的历史数据表明,这六年间巴西经济年均增长11.1%。工业增长速度更快,汽车、钢铁、石化和建筑业迅速扩张。
△20世纪70年代初,建设中的里约—尼泰罗伊大桥
高速增长改变了巴西社会。
农村人口大量迁往圣保罗、里约热内卢和贝洛奥里藏特等城市。巴西城市化率从1940年的31.2%升至1970年的55.9%,1980年达到67.6%。
四十年间,巴西完成了从农村社会向城市社会的转变,由咖啡出口国成长为拥有较完整工业门类的国家。
高速公路向内陆延伸,电视进入家庭,汽车成为中产生活的象征。
巴西航空工业公司于1969年成立,开始发展支线飞机。
但是,高速增长也积累了三类问题。
第一,增长成果分配不均。
政府控制工资,企业利润和高收入群体所得增长较快。大量农村移民进入城市,却难以获得稳定住房和公共服务。贫民社区在大城市外围扩张。
第二,工业依赖外部资本和技术。
巴西能够生产汽车、家电与工业品,部分关键设备、零部件和技术仍需进口。经济高速增长会推高进口需求,带来外汇压力。
第三,大型项目越来越依赖债务融资。
20世纪70年代初,国际资金充裕,巴西政府和企业可以从海外获得贷款。外债支持了电站、公路、钢铁和石化建设,也使经济更容易受到国际利率和能源价格变化的冲击。
1973年第一次石油危机爆发。巴西石油进口成本急剧上升。政府没有让经济明显减速,而是继续借款,扩大能源和基础工业投资。这项选择延长了增长,也把风险推向未来。
“巴西奇迹”造就了真实的工业能力,但收入差距、外债与进口依赖同样客观存在,增长速度暂时掩盖了这些矛盾。
06
1978年
两个国家站在新的路口
1978年的巴西已经拥有约1.15亿人口。
多数居民生活在城市。全国形成了钢铁、汽车、石化、矿业、电力、建筑和航空产业。圣保罗是拉丁美洲重要工业中心,巴西商品进入多个海外市场。
同年的中国有9.6亿人口,城镇人口约1.72亿,农村人口约7.9亿。
中国已经建立独立的工业体系,第二产业增加值占GDP的比重升至48.2%。工业基础并不薄弱,居民消费、农业效率、企业激励和对外经济联系仍有很大改善空间。
两国的发展结果可以这样概括。
巴西依靠咖啡出口积累、国家投资、外资进入和城市消费,更早实现工业化与城市化。
中国从战争废墟上起步,通过计划体制和内部资源动员建立重工业体系,城市化进程相对缓慢。
巴西先形成城市市场,再把工业体系逐步做深。中国先集中建设工业体系,庞大的市场潜力仍沉睡在农村和低收入人口中。
站在1978年,很难预见后来发生的变化。
在当时,巴西看起来更接近发达国家,而中国才刚开始寻找新的增长方式。
然而,巴西的工业化高度依赖国内保护市场、外部融资和进口技术,社会分配差距削弱了大众消费能力。
中国的计划经济留下了大量农村劳动力、储蓄潜力和工业基础。改革一旦释放农业、企业和对外贸易的活力,这些条件可能组合成新的增长动力。
1978年,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,中国经济开始转向改革开放。
同一时期,巴西仍在延续依靠借款和大型项目推动增长的模式。国际利率即将上升,外债压力不断积累,第二次石油危机也在逼近。
两个农业大国都完成了工业化的第一轮积累,接下来的选择将改变各自命运。
20世纪80年代,巴西将面对债务危机、财政失衡和长期通胀。
中国将从农村改革起步,逐渐发展乡镇企业、经济特区和出口制造业。
巴西曾经比中国更富,也比中国更早进入城市社会。
它在钢铁、汽车、能源和航空领域取得的成就,说明巴西工业化具有坚实基础。它后来陷入低增长,原因无法用“没有工业化”来解释。
真正需要追问的是:一个已经建立现代工业和城市社会的国家,为什么没有把阶段性高速增长转化为持续的生产率提升?一个起步更晚的国家,又如何在此后数十年完成历史换位?
答案将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。
未完待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