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00个新岗位动工那天，1025个人还在等一张解雇通知。

外界看印尼，看到的是工资便宜、工人年轻、地价还没起来。真正让老板栽跟头的，往往是一张没发出去的解雇通知书。

① 10月28日，巴淡岛这一天

10月28日，巴淡岛。

这一天岛上同时发生了三件事，把它们摆在一起看，比任何一份投资报告都清楚。

上午，Kabil 工业区 Wiraraja I 的 C12 地块，钠离子电池厂动工。美国 Tynergy Technology Group 和 Essence Global 合作，首期 5 亿美元、3 公顷，目标 2027 年初投产，要招 1000 人。BP Batam 投资副局长到场，说这是后续投资的“门户”。

同一天，同一个 Kabil 工业区，PT Yokohama 的工人开始罢工。第一天 59 人。罢工通知写得很清楚：从 10 月 28 日早上 7 点，到 11 月 27 日早上 7 点，整整一个月。

再往西一点，Tunas 工业区。PT Ghim Li Indonesia 的 1025 名工人，已经停产第 52 天。

1000 个新岗位开工，1025 个人在等一张纸。

图源：Koran Jakarta 2026-10-28

② 最狠的一招，是什么都不做

Ghim Li 做的是针织休闲服装，9 月 7 日全线停产。

按正常逻辑，停产就该裁员，裁员就该发通知书、算遣散费。但这家的做法是：一张 PHK 通知书都不发。

PHK 是印尼语 Pemutusan Hubungan Kerja 的缩写，就是解除劳动关系。

巴淡市劳工局（Disnaker）局长 Yudi Suprapto 10 月 22 日对媒体说得很直白：公司“完全没有向每位工人发出解雇通知书”，所以遣散费“根本不可能”办理。

这句话值得反复读。它意味着 1025 个人被卡在一个法律缝里：没有工作，但也不算被解雇；拿不到工资，但也没有遣散费的计算起点。

后面的事按印尼的流程走了一遍，只是每一步都慢半拍。

停产一个多月后的 10 月 15 日，工人才把争议登记到巴淡市劳工局。劳工局发了第一次传唤，公司没来。发第二次。

10 月 20 日，几百人堵到 Sekupang 的劳工局办公室，一直待到晚上十点。现场一位女工喊的话被记者记下来了：米吃完了，电被断了，房租和房贷也付不出来了，回去干什么。

图源：ANTARA 2026-10-20

工会 PUK FSPMI 已经把共同协议（PB）的草案写好，等人来谈。谈判桌一直空着，公司管理层一个都不在巴淡。劳工局说，他们已经跑到新加坡去见老板了。

与此同时，破产申请在雅加达中区商事法院排着，案号 54/Pdt.Sus-Pailit/2026/PN Niaga Jkt.Pst.。宣判日期从 10 月 22 日推到 10 月 26 日，又推到 10 月 29 日。

廖群岛 FSPMI 主席 Suprapto 担心的不是判不判，是判了之后怎么办：一旦破产，全部交给破产管理人，先清点资产，再算债权。而排队的不只是工人，还有一堆 vendor 和供应商。

工人是这条队里最软的一环。

③ 另一个厂，开除的时机太巧

Yokohama 这条线，是另一种打法。

被开的叫 M. Dimas Ekananda，PT Yokohama 的高级工程师，在这家公司干了将近 11 年，从公司开始运营就在。他还有两个身份：工会秘书，以及集体劳动协议（PKB）谈判团队的秘书。

事情的由头是 2026 年 6 月 24 日。公司说他在 LinkedIn 上发的几张设备照片和一段辊筒测试视频涉及敏感信息。他按要求删了。

然后时间线开始变得有意思。

6 月 2 日，工会启动 PKB 谈判程序。8 月 10 日，PKB 谈判 kick-off。8 月 21 日，工会成立谈判团队，Dimas 任秘书。8 月 24 日，公司发出解雇通知，编号 018/YI-ID/ADM/VIII/2026。

8 月 26 日他书面拒绝。9 月谈了三轮，10 日、22 日、29 日，全破。10 月 15 日第一次调解，破；10 月 27 日第二次调解，还是破。10 月 28 日，罢工。

图源：Koran Perdjoeangan 2026-10-28

工人挂在厂门口的横幅列了七条诉求，第一条是撤销对 Dimas 的解雇、无条件复职，第二条是落实 PKB。后面还有工资结构和等级、作业安全、工会成员津贴、停止对工会干部的施压、换掉 HR、重组双边合作机构。

这事还出了国。10 月 19 到 20 日，八个国家的橡胶和轮胎工会在曼谷开会，IndustriALL 的会议记录里专门写了一段：Yokohama 的工会报告说，公司在集体谈判进行中开除了它的秘书，工人正准备在 10 月 28 日罢工。会场上的回应是，你的斗争就是我们的斗争。

一个厂的人事决定，被写进了国际工会网络的会议纪要。这个成本，不在任何一张工程预算表上。

④ 10月6日通过的新法，把这两件事都框进去了

这两件事发生的时候，印尼刚换了一部劳动法。

10 月 6 日，国会（DPR）全体会议通过《就业保护法》（UU Pelindungan Ketenagakerjaan），23 章 313 条，326 名议员出席，所有党团一致同意。

它不是主动要改的。2024 年 10 月，宪法法院在 168 号案里判了：把劳动条款从 2023 年《创造就业法》里拆出来单独立法，期限两年，2026 年 10 月 31 日。交不出卷，就自动退回 2003 年的旧劳动法，那部更严。所以 10 月 6 日通过，是提前 25 天交卷，也是一次妥协。

有三个细节，做工程和做厂的人必须记住。

一是截至 10 月 8 日，这部法还没有编号、没有公布官方文本。总统有 30 天签署期，不签也自动生效。劳工部的说法是：公布后一年生效，目标 2027 年 10 月 6 日全面实施。现在照着新闻摘要改公司制度，等于拿自己试水。

二是固定期限合同（PKWT）被压到初次最长 2 年，最多延两次、每次 1 年，合计 4 年，原来是 5 年封顶。而且 PKWT 不得设试用期，写了也无效，这段时间还算工龄。

三是外包只留五类辅助服务：清洁、供餐、安保、采矿与油气支持、工人运输。施工不在里面。国企外包还必须走子公司。

对项目部的含义很直接：那套“一年一签加班组外包”的用工结构，到 2027 年 10 月前必须重新排一遍。你项目上那些劳务公司派来的人，业务内容落不落在这五类里，是要律师看的问题，不是 HR 拍脑袋的问题。

还有一条容易被忽略：新法把遣散费变成了一项要缴的社保。在原有六项社保之外新增“遣散费保障”（Jaminan Pesangon），雇主必须为员工缴纳；这项保障给付不够法定标准的，雇主补差额。同时取消了遣散费公式里的 0.5 倍系数，最低按 1 倍算。

遣散费从“出事才掏的一笔钱”，变成“每个月都要计提的一行成本”。

最后落到三条能动手的事。

第一条，用工台账现在就要盘。把 PKWT 员工按合同起始日排一遍，谁已经超过 2+1+1，2027 年 10 月前必须有处理方案。这不是 HR 的季度工作，是项目成本的重新测算。

第二条，外包清单逐个对。不是让你把分包全砍了，工程分包和劳务外包在法律上是两回事。但“劳务公司派人进现场干活”这种模式，业务内容必须落在那五类辅助服务里，落不进去的，趁早改结构。

第三条，也是最没人算的一笔：客户的停产风险，就是你的应收款风险。Ghim Li 那 1025 人排的队里，还有 vendor 和供应商。如果你在印尼的业主停产了、进破产程序了，你的工程款就是债权表上的一行，排第几顺位要看你合同怎么签的。

印尼这套体系，法律给工人的武器其实很硬：罢工权、工会、遣散费，还有新法里那 33 条刑事条款。但企业在执行层面有一百种方式把它拖成僵局，不发通知书、老板不在国内、破产程序一推再推。

僵局对工人最惨，对业主最贵，对站在旁边的中国工程方，是一笔收不回来的账。

巴淡岛这个月把三种结局都演了一遍。1000 个新岗位在动工，59 个人在厂门口坐着，1025 个人在等一张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