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有没有注意过，染发前如先闻一下味道，

接下来：

那股冲鼻的气味，几乎成了"专业染发"的暗号——不臭好像就不上色。理发店的Tony老师会安慰你：忍一忍，氨水嘛，正常。

但很少有人接着想一层：氨，是从哪来的？

它的产地，可能和你手里的染发剂隔着一千多公里。它闻起来只是刺鼻，算起来却是碳。而就在 11 月 10 日的第九届进博会上，一家中国零碳公司和一家法国美妆巨头宣布，要把这件事从根上换掉。

下图说明：远景在进博会现场展示合作方案

一、那股味儿，是一把"钥匙"

先说清楚：染发剂里的氨，不是添加剂，也不是为了熏你。

永久性染发剂上色的原理，是把颜色送进头发内部。头发外层覆着一层层像鱼鳞一样紧咬在一起的毛鳞片，颜色分子自己挤不进去。必须先有一个碱性物质把头发的 pH 抬上去，让毛鳞片像活板门一样被撬开，颜色分子钻进去、在里头聚合成大分子、再也退不出来，颜色才算"染上了"。

这个碱，最常见的就是氨水。它有个别的替代品叫单乙醇胺，气味小，所以你买到的"无氨染发剂"其实是换了一种碱。而氨之所以统治这个位置很多年，是因为它分子小、涂上去铺展更均匀，而且氨在水里的溶解度极高（初中化学讲过的那个 700∶1），冲水时更容易被带走、残留少。

换句话说，氨是个非常称职的化工助手。问题不在染发剂瓶子里，在氨本身的生产方式上。

二、一百年前的伟大发明，如今背着 1.3% 的地球账单

氨是全球产量最大的化工产品之一，年产量早已突破 1.5 亿吨，其中绝大部分做成氮肥——没有它，今天的地球养不活现在这么多人。

把空气里惰性的氮气变成能用的氨，靠的是 1908 年哈伯发明、后来由博施实现工业化的"哈伯-博施法"：400 到 500 摄氏度、大约 200 个大气压、铁基催化剂，硬生生把氮和氢摁在一起。哈伯和博施分别因此拿了诺贝尔奖，这条工艺到今天已经跑了一百多年，仍然是全世界唯一的支柱路线。

它最大的代价藏在"氢从哪来"。研究显示，全球制氨用的氢气 99% 来自化石能源——天然气蒸汽重整占 70%，煤气化占 26%，靠可再生能源电解水制氨的比例只有 0.1%。平均下来，每生产一吨氨直接排放 2.6 到 2.9 吨二氧化碳当量，用煤制氨更是高达 3.2 到 4.5 吨；整个氨生产贡献了全球碳排放的约 1.3%、全球终端能源消耗的约 2%。

业内给这种氨起了个名字叫"灰氨"。名字来自它的颜色——不是分子的颜色，是碳的颜色。

而染发剂需要的那点氨，恰恰就是从这堆灰里来的。

三、你看不见的碳，占了你美丽账单的九成

这就引出美妆行业最头疼的一个词：范围三。

企业自己的锅炉和用电是范围一、二，价值链上下游的所有间接排放是范围三。

对一家消费品公司来说，范围三不是零头，而是绝对的大头——咨询机构科尔尼的测算指出，范围三占快消企业碳足迹的 90% 以上，其中采购、包装、物流又占范围三的 80% 以上。LVMH 自己也披露过，其范围三排放占集团碳足迹的 96%。

LVMH路威酩轩集团（LVMH）是全球精品时尚行业领军者，1987年由酩悦·轩尼诗（Moët Hennessy）与路易威登（Louis Vuitton）合并成立，家族经营，伯纳德·阿尔诺（Bernard Arnault）任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。集团旗下汇集超75个品牌，覆盖六大领域：时装与皮具含路易威登（Louis Vuitton）、迪奥（Christian Dior）、罗意威（Loewe）等；钟表珠宝含宝格丽（Bulgari）、蒂芙尼（Tiffany & Co.）；香水化妆品含娇兰（Guerlain）；葡萄酒烈酒含轩尼诗（Hennessy）；精品零售含丝芙兰（Sephora）。2025年集团营收808亿欧元，全球门店超6,280家。

也就是说，一家美妆集团哪怕把工厂屋顶铺满光伏、把产线能效做到行业第一，账本上的大头也纹丝不动。

更难的是它根本算不清。一件产品的碳足迹要穿过原料合成、中间体、包材、灌装、跨洋运输、消费者反复冲洗、最后进垃圾桶，供应商套着供应商，数据拿不到、排放追不到、减排结果也核不了证。范围三是所有行业的公共难题，只是美妆把它放大得格外明显——因为它的原料实在太杂、太远了。

碳不在工厂里，碳在路上、在上游、在你看不见的地方。

四、为什么是欧莱雅：这个行业的老大，把标准定在了原料端

要判断这件事的分量，得先看清欧莱雅（L'Oréal S.A.）在染发剂这个行业里站在什么位置。

它是这个品类的开创者。欧莱雅不是一家"后来做染发的化妆公司"，而是一家靠染发剂起家的公司。1907 年，创始人欧仁·舒莱尔研发的第一款产品就是"法国无害染发剂"，公司名 L'Oréal 也来自他那个染发产品系列的名称。谈现代染发剂的商业史，欧莱雅是绕不开的起点。

它至今仍是全球规模最大的玩家。据第三方行业研究测算，在全球染发剂市场，欧莱雅以约 18% 的份额位居第一，领先于宝洁、汉高、露华浓等对手；而这个市场高度分散，跨国巨头合计也只占六成左右，第一名的身位因此格外明显。

更关键的是它的覆盖方式：欧莱雅是唯一同时在大众零售、专业沙龙、高端三个价位段都握有头部品牌的企业——超市货架上是巴黎欧莱雅和卡尼尔，理发店里是欧莱雅专业美发、Redken、Matrix，高端护发则有卡诗。按欧莱雅 2025 年度业绩口径，其专业美发业务全球排名第一、市场份额约 27%，合作发型师超过 300 万名。

这意味着一件事：染发剂行业的技术标准、配方惯例和采购门槛，很大程度上是由这家公司的选择定义的。氨之所以是氨，不只是化学最优解，也因为最主流的那批产品一直在用它。

也正因如此，这次合作的含金量才需要重新称重。

一家全球第一、且是这个品类开创者的公司，愿意把"减碳"这件事从自己的工厂里挪出来、挪到上游原料分子上去做，传递的信号和普通品牌试点完全不同：它不是在给自己贴一个绿色标签，而是在试探一条能被整个行业抄走的路线。

反过来看，远景能源能被这家公司选进原料端的探索名单，意味着它拿到的不是一份公关合作，而是一次由行业领军者亲自出题、按最严苛的性能与合规标准打分的考试——考题来自全球染发剂最大的买家，评分标准是欧莱雅自己的产品体系。

下图说明：远景亮相欧莱雅进博会展台

需要说明的是，"全球第一"不等于"处处第一"。在中国染发剂市场，欧莱雅与德国汉高旗下的施华蔻长期贴身竞争，并非独大。但这恰恰让它的选择更有参考价值：在一个它并未垄断、竞争极其激烈的品类里，欧莱雅仍然把原料端的绿色替代提上议程，说明这件事的驱动力已经不只是营销，而是供应链层面的现实压力。

五、不换产线，换分子

远景和欧莱雅这次的方案，聪明的地方在于它绕开了"改造工厂"这个死结。

思路一句话：染发剂配方里那一份化石基灰氨，换成绿氨。

绿氨是用可再生能源发的电，电解水制出氢，再和空气中的氮合成，分子式一模一样，还是 NH₃，但生产它的碳几乎归零。对欧莱雅的工厂来说，这意味着一件极其奢侈的事：不需要对现有产线做重大改造，产品的性能与品质可以完整保留，减碳发生在原料进厂之前。

这大概就是它最该被记住的一点：减碳不是让工厂停机，而是让碳在进入工厂大门之前就已经消失了。

过去我们谈绿色，谈的是喝的水、用的电；现在，我们染的头发、抹的乳液，也开始谈了。

六、赤峰：一座把风和光装进罐子里的基地

绿氨不新鲜，新鲜的是有人把它做成了能大规模贸易的商品。

远景的赤峰零碳氢能产业园，用的是风、光、储一体化的离网电力系统——不是从大电网买绿电指标，而是让风机和光伏直接给制氨装置供电。规划总产能 152 万吨，是全球首个百万吨级商业化零碳氢氨项目，也是全球首个同时拿下 ISCC PLUS P-X 和 ISCC EU RFNBO 两张证书的绿电直连模式绿氨项目；后者属于欧盟 RED III 指令框架内最严格的合规认证，相当于给"绿色分子"的验证与追溯提前铺好了国际公认的地基。

它也不是 PPT。今年 2 月，一船绿氨从赤峰出发，经连云港远航抵达韩国；10 月，这批绿氨被加注到全球首艘氨双燃料超大型液氨运输船 VLAC 上，完成了全球首船绿氨的商业交付。货、船、港、认证，整条链子已经真跑通了一遍。

业内有人把绿氢、绿氨称作"新石油"。这一次，这个"新石油"第一次以消费品原料的身份，出现在一家全球美妆巨头的采购视野里——此前它的买家是航运、钢铁、化肥。

七、一张证书，把绿色变成可以入账的东西

绿氨在赤峰，欧莱雅的工厂在世界各地，隔着海怎么办？

双方正在探索的另一条路，可能比这一船氨更重要：EAC，环境权益证书。

它的逻辑是把"绿色"和"货物"解耦——绿色价值不再必须跟着实物坐船，而是可以单独成为一种可证明、可计量、可交易的凭证，通过账簿与声明（Book and Claim）机制流转，最终写进企业的"全球供应链碳账本"。

这一步的意义超出了美妆。它意味着减碳结果第一次可以被像库存一样管理：上游在哪、发了多少绿电、替代了多少灰氨，变成一组能对账的数字。对任何被范围三困住的行业来说，这才是真正想抄的那份作业。

远景能源氢能市场产品线总裁郁峰的说法更直接：这次合作"首创了美妆与零碳工业的跨界价值链耦合"，可以为其他行业在范围三原料端脱碳树立标杆。

八、为什么美妆巨头要把展位分给能源公司

一个细节值得回味。

11 月 6 日的欧莱雅进博展台上，护肤与彩妆旁边摆的是环保科技和材料科学的展位——除了远景，还有做了二十年废物资源化的青岛惠城环保。台下坐着欧莱雅团队和闻讯而来的专业观众。

促成这种反差的是欧莱雅的可持续创新加速器 L'AcceleratOR：2025 年面向全球发起，计划五年投入 1 亿欧元（约合 7.39 亿元人民币），与剑桥大学可持续发展领导力研究院合作，聚焦低碳与气候智能、替代成分与材料、循环与资源管理等七大领域，给入选企业 6 到 9 个月的试点支持。远景在今年 9 月入选，是这个项目创立以来首次入选的中国企业之一。

把这一节和第四节连起来看，入选的分量才完整：出题方是这个品类的开创者、全球规模最大的染发剂供应商，它的评审标准就是自己那套覆盖大众、沙龙、高端三条线的产品体系；而远景是第一个从这条通道里走出来的中国企业之一。一家中国零碳公司被行业领军者请进原料端的探索名单，本身就是"中国零碳技术开始参与定义全球消费品供应链"的一个注脚。

欧莱雅北亚及中国首席可持续发展官朴智鲜话说得很坦白：

"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，美妆相关的创新不可能只来自我们自己的实验室。"她也补了一句很克制的话：入选是重要一步，但不等于全球部署——技术很先进，仍要打磨才能满足特定产品的性能、供应和环境要求。

所以准确的说法是：这还是一次已进入实质试点、但尚未变成货架商品的探索。而从"实验室很先进"到"你真的买到那瓶染发剂"，中间那段路，恰恰是这类故事最值钱的部分。

九、下一次染头发

故事的最后，还是回到那瓶染发剂上。

它的配方大概不会变，颜色不会变，那股味道多半也不变。氨还是那个氨，毛鳞片还是要被撬开，颜色还是要钻进去。

不一样的地方，在你看不见的链条前端：撬开毛鳞片的那几个分子，可能来自内蒙古一台整夜转动的风机，而不是一座凌晨也不熄火的煤气化炉。你的头发感觉不出区别，账本感觉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