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度ENR 250强解读(2) L&T:一个印度工程业的“例外”(上篇)

每年ENR 榜单一出,我也会习惯性地关注印度企业。因为它们过去几年的增长,让很多国人认为可能会是我们潜在的竞争方。今年,印度工程“老大”拉森特博洛公司(Larsen & Toubro)(以下简称 L&T)增长了17%,仍排第 11 位,位次已居于中国七大建筑央企的中部,高于中国中铁(15)、中国化学(14)和中国能建(17);再往后隔了将近五十位,才是SP(60)、Afcons(145)和 Cemindia(244)。上榜的四家印度企业,国际营收合计约 127.8 亿美元,L&T 一家就占了85.7%。
印度L&T这家企业,我已关注过多年。十多年前在非洲出差,就曾参观过隔壁L&T 负责的一个世行支持的电网工程;今年初在沙特的一个工地访问期间,也恰巧遇到它们在旁负责电力接入工程。两次近距离的观察,从工地管理看,不好不坏,难说比国内企业做得有什么特别之处。这恰恰是我想通过这篇文章,与大家一同去解开的疑惑:一家看不出明显优势的企业,却成为中东市场的区域冠军,业绩数据上是印度企业中唯一跑前那个——那差距到底在哪里?
"印度工程企业崛起"是个很顺口的说法,放进数据里一看,其实就是L&T一家企业在崛起。这就带出一连串疑问:它凭什么增长得这么快,凭什么这几年增长得这么稳,凭什么在中东这个中国企业叫苦不迭的市场里站住脚,又有哪些地方是中国企业可以学习的、哪些地方又学不来。这些问题分量不轻,一篇文章装不下,所以我把它分成上下两篇:上篇说增长——数字怎么来的,能力怎么攒的;下篇说战略与治理——它在哪里下注、怎么控风险、靠什么撑住。
一、一国之崛起还是一家之成功?
表1是笔者对 2015 至 2026 年 ENR 榜单数据的整理,包含L&T的海外营收、总营收、国际业务占比与排名,以及印度上榜企业的总家数、营收总量和L&T 所占比例。榜单年份为 ENR 发布年,营收为上一年度数据。
表1 L&T 与印度上榜企业的国际营收(单位:亿美元)
ENR 榜单年份 | L&T海外营收 | L&T总营收 | L&T国际业务占比(%) | L&T排名 | 上榜印度企业数量 | 印度企业总量 | L&T 在印度企业占比(%) |
2015 | 24.9 | 114.3 | 21.78 | 57 | / | 未统计 | / |
2016 | 35.0 | 121.4 | 28.83 | 37 | / | 未统计 | / |
2017 | 39.7 | 127.1 | 31.24 | 33 | / | 未统计 | / |
2018 | 42.2 | 134.9 | 31.28 | 28 | 6 | 72.5 | 58.21 |
2019 | 48.8 | 176.3 | 27.68 | 25 | 4 | 67.1 | 72.73 |
2020 | 40.9 | 160.6 | 25.47 | 27 | 5 | 67.9 | 60.24 |
2021 | 36.8 | 135.0 | 27.26 | 25 | 5 | 59.7 | 61.64 |
2022 | 36.8 | 151.1 | 24.35 | 25 | 5 | 60.1 | 61.23 |
2023 | 41.0 | 168.3 | 24.36 | 24 | 5 | 62.4 | 65.71 |
2024 | 66.3 | 194.2 | 34.14 | 17 | 5 | 86.3 | 76.83 |
2025 | 93.6 | 233.5 | 40.09 | 11 | 6 | 112.4 | 83.27 |
2026 | 109.5 | 253.7 | 43.16 | 11 | 4 | 127.8 | 85.68 |
数据:作者据ENR Top 250 International Contractors 各年榜单整理;2015–2017 年榜印度企业总量未统计。
图1 印度上榜企业的国际营收:L&T 与其他企业
事实一:两段高增长。过去十年,L&T的排名算得上是一条稳定上升的曲线:57、37、33、28、25、27、25、25、24、17、11、11。细分析,前后两个坡:第一个坡在2015 到 2019 年榜之间,海外营收从 24.9 亿爬到 48.8 亿美元,翻了将近一倍;此后在疫情期间稍有回落;第二个坡从 2023 年榜起步,41.0、66.3、93.6、109.5,几乎是坐了扶梯,2024、2025 两年榜的同比增速分别是 61.7% 和 41.2%,前半段的爬升在 2019 年榜之后放缓,后半段的跃升集中发生在2023、2024、2025三个年度。
事实二:这其实是个"孤峰"。L&T 之外的印度上榜企业,合计国际营收从 2020 年榜的 27.0 亿一路跌到 2026 年榜的 18.3 亿美元,上榜家数也从五家缩到四家。SP 基本原地踏步(14.4 亿到 15.2 亿美元),Afcons 甚至在退(5.0 亿到 3.7 亿美元)。L&T占印度上榜企业国际营收的比例,因此从2018 年榜的 58.2% 一路推高到2026 年榜的 85.7%——印度其他工程企业没有增加,但总体也还算没掉队。
事实三:增量就来自这一家。按ENR 披露的 Top 250 国际营收总额,2025 年榜 5,012 亿美元、2026 年榜 5,506 亿美元,L&T 分别占约 1.9% 和 2.0%,印度全部上榜企业合计占约 2.2% 和 2.3%。也就是说,印度整体占比从 1.5% 涨到 2.3% ,增量几乎全部记在 L&T 一家账上。
过去十年,印度工程行业国际业务整体能力并没有起来,只是L&T 一家远远地跑在了前面。
这是我把它称为"例外"而不是"缩影"的第一层理由——数据层面的理由。第二层理由在治理,留到下篇细说。
二、为什么重心走向国际:印度国内的"量"与"质"
L&T集团层面的国家化比例:2015 至 2023 年,L&T 国际业务占总营收的比例在 22%–31% 之间波动,2023 年榜只有 24.36%;2024 年榜跳到 34.14%,2025 年榜 40.09%,2026 年榜 43.16%。国际化比例的快速抬升,是最近三年的事。
那么"为什么L&T最近三年,国际业务突然成了增长的主力"。通过收集的众多一手资料,我试着从其印度国内市场的"量"和"质"两头来看看。
先看"量":印度建筑业并不缺量
在过去十年印度GDP的高增长下,2022 至 2025 财年,印度建筑业实际 GVA 每年增长 9%–11%,约占全国 GVA 的 8.9%(图 2)。这是一条相当高的增长曲线,任何行业能常年保持这个增速,都称得上是风口。换句话说,市场未萎缩,缺的不是订单,而是"值得接的订单"。
图2 印度建筑业实际 GVA 增速与 L&T 新签订单
市场在长,L&T 的印度国内新签订单却没有跟上:FY2023 至 FY2025 由 1.72 万亿降到 1.49 万亿卢比(约 -13%),国际新签同期由 0.58 万亿升到 2.07 万亿卢比(约 3.6 倍),国际占新签订单的比例由约 25% 升到约 58%。到 FY2026,国内新签的推算值回升到约 1.83 万亿卢比,可见,L&T并未放弃其国内市场,只是在做选择,重新找新节奏,增量的重点方向变成了国际。
再看"质":印度国内工程生态的四道坎
市场大,为什么L&T反而往外走?答案或许藏在"质"里。印度国内建筑市场的生态压力,集中体现在价格、现金、契约、前期条件这四道坎上。
价格:最低价中标的绞肉机。项目普遍采用"最低价中标(L1)"机制。ICRA 的数据显示,受 NHAI、MoRTH、铁路和地铁项目的剧烈竞争影响,行业整体营业利润率已从疫情前的 14% 以上下滑到约 11%。单个 EPC 项目的投标参与者数量,从 2025 财年上半年的 4–5 家,一路涨到第四季度的 10–11 家,2026 财年上半年仍维持在 8–9 家。一位地方承包商的负责人说得很直白:报价可以低于估价 25%–34%,图的只是让设备和人不闲着;公路项目放宽资质门槛后,连体育场、医院、城市这些领域的企业也涌了进来抢标。这不是"竞争激烈"四个字能形容的,这是一台与咱们这类似的绞肉机式的市场。
现金:拖欠成了行规。Assocham 在 2025 年 10 月致函中央部门,说多个邦对已认证承包商的账单拖欠长达 10–12 个月,累计欠款数万 crore(数千亿卢比)。这不是个案,或许也是其国内行规。落到L&T 身上,就变成因为回款迟滞,公司主动放慢了水务项目的推进节奏,把它压到只占在手订单约7%。
契约:打官司比干工程还慢。世界银行最后一期《营商环境报告2020》显示,印度企业通过初审法院解决商业纠纷平均要 1,445 天,接近四年,约为 OECD 高收入经济体平均水平的三倍(该报告已于2021 年停发)。工程款收不回来,打官司还要等四年——这状况,稍微清醒些,就知道该怎么选。
前期条件:说停就停。2012–13 年度,印度建筑业收入曾因征地困难、环评卡壳、资金断供而收缩 4.3%。2014 年路透社报道称,审批延误叠加大选的不确定性,让国内投资几乎停滞,L&T 因此开始向海外找替代订单;同期报道还提到,审批缺位与激进报价交织,一度使大批客户项目被冻结,甚至威胁削减 L&T 约 10% 的订单。印度国内市场不确定性,让走出去成为优秀企业的理性选项之一。
四道坎合在一起,得出一个对印度国内建筑市场不太乐观的观感:市场很大,但把钱变成利润、把利润变成现金的路,处处可能都有坑。
L&T 的回答:不内卷,走出去
面对这样的国内生态,L&T做出的战略选择是:不参与"劣币驱逐良币"的游戏。官网上CEO&MD 致辞里的原话是,印度仍是公司 EPC 业务的核心基本盘,但公司已把业务触角伸到中东、非洲和东盟,把地域多元化当作"去风险"战略的关键支柱。这个转向其实早有伏笔:2013 年,国内订单放缓的同时,公司已经在计划积极拓展国际业务——这个时间点,恰好对应表 1 里第一波海外营收增长的起点。据 FY2023-24 年报,L&T 的在手订单里,国内仍占 62%、中东占 35%。所以严格地说,国际业务扮演的是"增量引擎"的角色,还谈不上"重心已经转移"。
L&T在2022年后的国际业务跃升,可以说是一次以现金流和资本回报为核心的订单结构主动调整:让资本流向回款条件更明确的地方。
一个有趣的对比:咱们的"互卷"
这里有一个耐人寻味的对照。中国头部工程承包商的常见打法,恰恰是先在国内把"容易做、利润薄"的项目拿下来,哪怕拼得头破血流也要拿。这跟 L&T 的选择正好相反:为什么同样面对低价竞争,两边的选择不一样?
笔者的判断是,这背后不是"谁可能更惨"的问题,而是谁扛得住。中国头部承包商背负着庞大的工程机械和产业工人队伍,不接单,沉没成本(人员薪酬、设备折旧)比接单亏一点还高;再加上银行信贷体系相对宽松、融资成本相对较低,企业能承受长周期、低毛利的垫资施工,甚至通过"以工程换资源""以工程换地产"这类综合开发模式在中长期收回资金。加上极强的供应链集成能力和现场执行效率,即便标价压得很低,依然能通过精细化管理、供应链议价、后续变更索赔挤出一点利润。这是一套自洽的生存逻辑,只是这套逻辑的前提,是雄厚的国有信用和产业链纵深,而这两样东西,不是每家企业都有,也不是 L&T 的路数。
印度的中小承包商其实也在打同一套牌——前面提到的"报价低于估价 25%–34%,为了让人和设备不闲着",就是同一种逻辑的印度版本。但它们缺的是中国同行那种融资体系和抗风险垫资能力,一旦遇上账款拖欠,很容易被拖垮。L&T 的不同之处,在于它是一家没有控股股东的现代企业,受资本市场和风险回报率的硬约束:它在市场化的资本市场融资,加权平均资本成本明显偏高,这决定了它无法长期容忍资金被沉淀在低回报、高拖欠的国内项目里;同时它长期坚持国际化的工程质量与安全标准,独立董事会和 Apex 风险委员会的治理结构,也从制度上限制了"靠压低质量应对低价中标"这条路。
一句话概括:中国的头部承包商靠规模效应、低成本融资和极致交付,在国内的低毛利环境里延续着规模化生存;L&T 面对印度"低价竞标加账期拖欠"的生态,选择用独立治理和技术能力做后盾,转向中东这个更优质的市场去对冲国内的风险。
两条路都走得通,但走的不是一条路。
三、一座"工程机器"的搭建过程:能力,是攒出来的,也是借出来的
L&T 不是从一家传统施工企业起家的,它的底色更接近"重型装备制造商加顶尖工程设计商>>国际工程公司"。业务不是一次性规划出来的,而是一块一块"长"出来,又一块一块"卖"掉,这是一个持续了将近九十年的过程。
表2
L&T 业务的建立与调整
时期 | 事件 | 说明 |
1938–1946 | 丹麦工程师Holck-Larsen 与 Toubro 在孟买代理丹麦乳品设备;二战贸易中断后转做车间加工、船舶修理,并为 Tata 安装苏打灰工厂 | 从贸易转向制造与安装 |
1944–1950 | 1944 年成立 ECC;1946 年注册为私营公司;1947 年取得 Caterpillar 代理;1948 年购下 Powai 用地;1950 年成为公众公司 | 建筑与设备两条主线成形 |
1960–1970s | 1965 年成为核反应堆部件合作方;1970 年代与 ISRO 合作 | 重型制造能力形成 |
1976 | ECC 竞标阿布扎比机场,因资产负债表不达标而并入 L&T | 与海湾的最早接触,同时促成建筑业务并入主体 |
1985 | 与DRDO 合作设计开发 | 国防业务的起点 |
1995 | 与美国Sargent & Lundy 成立对等合资公司 L&T-S&L,专做电站工程设计 | 首次系统性"借外脑"建设计能力 |
2004 | 水泥业务拆分给UltraTech;同时化解 Grasim 的收购企图 | 见下篇第七节 |
2007 | 与三菱重工设立超临界锅炉、汽轮发电机合资企业 | 再借一次国际能力,做电力设备制造商 |
2010 起 | 加大对海湾投入,国际业务占订单和收入的比重由不足十分之一升至约五十 | 国际化的第一阶段,对应表1 的第一波 |
2012–2020 | Hazira 工厂承接 ITER 低温恒温器制造合同,历时八年完工 | 重型制造能力的顶点 |
2019–2020 | 收购Mindtree;将电气与自动化业务出售给施耐德,作价 14,000 crore | 进与退同时发生 |
2022–2026 | 出售IDPL、Hyderabad Metro,Nabha Power 出售待批 | 见下篇第六节;对应表1 的第二波 |
以上多取自维基百科对L&T 官网和 Minhaz Merchant《The Nationalist》的转引。
学来的能力:不止一次的用"外脑"
这张表里有一条容易被忽视的重要发展思路:L&T 攒能力的方式,不是关起门来自己摸索,而是该借的时候就借。最典型的一次,是1995年跟美国 Sargent & Lundy 成立的对等合资公司 L&T-S&L——两家各出一半股份,专做电站工程设计。这不是一次性的技术引进,而是一个运转了三十年的常设机构:印度和美国芝加哥两地的工程师,用同一套三维设计平台协同作业,累计做过 150 多个电站项目,其中包括沙特一座正在进行的全球最大的联合循环电站、印度第一座超超临界电站、全球第二大海水淡化厂。放在今天看,这正是"以合资换时间"的经典样本:直接把全球顶尖的设计能力嫁接过来,再用几十年时间把这套能力内化成自己的。2007 年跟三菱重工合资做超临界锅炉和汽轮发电机制造,走的是同一条路子。
借来的能力,最终要靠自己的工厂和认证去落地、去验证。到今天,L&T 的制造和预制能力已经分布在国内多地,海外制造足迹覆盖阿曼、沙特和美国。三条线上最能说明问题:
• 核级制造:L&T 是印度第一家、也是唯一一家获得 ASME"N"级核部件认证的企业,通过美国 NRC 三次核查,并按美国标准向美国出口一级核部件——这是行业内公认的最高门槛。Hazira 工厂用八年时间制造完成 ITER 低温恒温器,3,800 吨重、全球最大的全焊接不锈钢真空容器,分 54 段运往法国现场组装,是这套核级制造能力的最直观展示。
• 油气重型制造:预制场分布在东海岸、阿曼Sohar 和沙特 Jubail,合计年产能约 6,000 万工时或 20 万吨;2023 年在 Jubail 投产 12 万平方米的重型壁厚压力容器厂;2025 年 3 月拿下 QatarEnergy LNG 约 40 亿美元订单,为公司史上最大。
• 电力:承建阿联酋至阿曼的400 kV 直连变电站,以及沙特 380 kV 输电线;国内的电站工程设计,仍大量依托 L&T-S&L 这个合资平台。
• 铁路:国内有MAHSR C4 标段(237.1 公里,24,985 crore);海外有 2026 年 1 月的利雅得地铁红线延伸段(联合体中标)和 GCC 铁路公司的货运装卸设施订单。从业务布局看,铁路在海外仍是其新增长点。
设计能力这一端也值得提提,在ENR 2026 年国际设计企业榜上,L&T 排第 22 位;同榜的中国能建第8,中国电建第10,中国化学第26、中国石油工程第 46、中国交建第 57。2026 年 6 月,新加坡 Meranti Green Steel 把阿曼 Duqm 250 万吨/年绿色铁项目的 FEED 设计交给了 L&T 金属与矿业板块。这说明L&T 已经走到了"自己能在国际顶级市场招标竞争里赢设计合同"这一步。
把这条线连起来看:从1995 年借 Sargent & Lundy 的电站设计能力,到 2007 年借三菱重工的制造技术,再到今天自己拿下 ASME 核级认证、造出全球最大的不锈钢真空容器、在国际设计招标里胜出——这不是一蹴而就的"技术引进",而是一场持续了三十年的能力内化。中国企业在讨论"引进,消化吸收,再创新"的时候,L&T 提供的是一个把这句话落到实处的具体样本:不是引进一次,而是一直借、一直用、一直变成自己的。
本篇小结,转下篇
上篇讲了两件事:L&T 的增长是"一家独跑",不是"全行业崛起";这场跑动的底层,是国内环境的推力和自身能力的积累共同作用的结果。剩下的问题是:它在哪里下注、怎么控风险、靠什么样的治理结构撑住不倒——这些留到下篇细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