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印尼，危废只要从厂门口拉出去，责任就跟到哪儿。一家中国不锈钢厂为省几车废渣的处理费，把董事送进了监狱。

① 两车废渣，换了三年刑

2025 年 5 月 19 日，万丹省Serang县Cikande现代工业区。

一个叫Sayuti的村民找到厂里的翻译Tety Juarsih，问厂里堆着的废渣能不能给他，他想拉去垫地。废渣是熔炼不锈钢剩下的slag和砂子，一直堆在厂区空地上。

翻译把话带给了董事Lin Jingzhang。Lin答应了，只提一个条件：运费公司不出。

第二天，Sayuti开着卡车来了。厂里用叉车把废渣装上车，装了两趟，拉到附近Dadang Hidayat的废品收购站，垫在场地上。

到这儿，看起来就是件顺手人情。

2026 年 11 月 3 日，Serang地方法院审判长Bonny Daniel敲下法槌：Lin Jingzhang，中国籍，有期徒刑 3 年，罚金 5,000 万印尼盾，约 1.8 万人民币。

中国籍这个身份不是媒体推测。印尼国家通讯社 ANTARA 引述 Cs-137 专项工作组发言人 Bara Krishna Hasibuan 的原话：警方通报里写的是“中国公民、PT PMT 董事”。CNN Indonesia 当天的发布会报道用的是同一个表述——WN RRT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），职务是 Direktur PT PMT。

两天后，11 月 5 日，同一家法院判PT Peter Metal Technology（下称PMT）罚款 20 亿印尼盾，约 74 万人民币。

罪名是危险废物管理违规。法官的认定很短：废渣里含用过耐火材料（refraktori bekas），属B3危废（Bahan Berbahaya dan Beracun，危险有毒物质）；公司把它交给了一个没有运输、收集、处理、处置许可证的第三方。

就这一条。

这里有个容易被漏掉的落差。检方起诉时用的是第 98 条，指控故意造成环境污染，求刑 5 年、罚金 10 亿盾。法官最后认定的却是第 59 条——危废产生方没按规定管理，判 3 年。同一个案子，换一条法条，刑期从 5 年掉到 3 年，罚金从 10 亿掉到 5,000 万。

判决书里还有一句更扎人：这家公司以前是找有证的处理商拉走的，运输单、联单一样不少。规矩它懂，只是这次没走。

图源：ANTARA News 2026-09-02

② 废渣里，为什么会有铯-137

PMT 2024 年 9 月投产，2025 年 7 月停产，做的是废钢熔炼不锈钢。

工艺不复杂：废钢压块，进炉，1500 到 1700 度熔两个小时，铸成 4 米长的钢坯，再轧成不锈钢产品。产品全部出口中国。

原料全靠收废钢。2024 年从 66 家供应商收货，来自雅加达、万丹、当格朗、泗水；2025 年供应商增加到 82 家，范围扩到加里曼丹和苏门答腊。两年累计投料 3,448.7 吨。

问题就出在这堆废钢里。

印尼官方给出的污染机理是：废钢中混入了放射性物质，熔炼时高温把放射源里的铯-137 气化，随烟气排出，再顺着空气流向飘到园区其他地方。

2025 年 8 月 26 日，检测人员在这家厂室外炉位置测到 216 微西弗每小时。8 月 29 日，室内炉位置测到 700 微西弗每小时。安全阈值是 1 微西弗每小时。

七百倍。

铯-137 的半衰期是 30 年。也就是说，这批东西一旦散出去，三十年之内它都还在。

案子是怎么被发现的？说出来有点绕。

2025 年初，荷兰海关在一批从印尼发出的集装箱上查出辐射痕迹，里面装的是运动鞋。同年 8 月，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（FDA）在印尼出口的冷冻虾里检出铯-137，来源是Cikande园区里一家叫PT Bahari Makmur Sejati的虾加工厂，离PMT大约两公里。

8 月 22 日，印尼政府叫停这家虾厂。9 月 11 日，专项工作组（Satgas）成立。

从一双鞋、一盒虾，倒查回一个炉子。

③ 一个厂，拖垮了 22 家

污染范围比想象的大。

园区内至少 10 个点位检出污染，22 家工厂被波及，做虾的、做鞋的都在里面。从PMT厂区清出 700 公斤受污染废钢，全案封存 426.8 吨污染废物，要存 30 年。

人也受影响。红区里 31 户、91 名居民分批搬离，安置到Sukatani村。印尼卫生部对 9,950 人做了检查，11 人检出体内有铯-137 污染，用普鲁士蓝（Prussian blue）药物治疗并持续监测。

2026 年 9 月 24 日，印尼国家研究与创新署（BRIN）和核能监管机构（Bapeten）复查了 12 个曾经受污染的点位，辐射剂量已低于阈值，没有发现新污染。10 月 19 日，政府宣布Cikande的Cs-137应急阶段结束。

但事情没完。

同一天的政策发布会上，印尼粮食统筹部副部长Hanif Faisol Nurofiq把话说得很直：钢铁冶炼厂本来就不该建在雅加达、茂物、德波、当格朗、勿加泗这一圈，很多国家都把冶炼业迁出去了。他的原话是，我们是在人的健康和可以搬走的产业之间做选择，产业也不贵，最多几百亿盾，搬就是了。

他还提到，搬迁有最高法院已经生效的判决作为依据。

接下来要落地的是一整套硬约束：工业部将出台《工业和工业区放射性物质污染防控条例》；废钢进口必须附无放射性证明；冶炼企业强制安装连续排放监测系统（CEMS）和辐射门户监测器（RPM）；园区门口要装门式辐射监测。

图源：ANTARA News 2025-10-22

④ 这条红线，工地上天天在踩

回到最实际的问题：这件事跟建筑行业有什么关系？

关系大了。印尼工地上，用矿渣、粉煤灰、冶炼渣垫地基、垫临时道路、填场地，是极常见的省钱做法。一车石子要钱，一车废渣往往不要钱，甚至对方还倒贴运费求你拉走。

PMT这个案子的判决，把这条路的尽头写清楚了：危废的产生方责任，不会因为你把东西交出去而转移。

具体到法条，印尼《环境保护与管理法》（UU 32/2009）第 59 条规定，每一个产生B3危废的主体都必须履行管理义务；第 116 条第 1 款 a 项和第 118 条规定了企业及其管理者的刑事责任。配套的 2014 年第 101 号政府条例，把危废从产生、贮存、运输、收集、处理到处置的全链条许可都写死了——这五环里任何一环交给无证方，产生方都要担责。

要注意，这次判的还不是最重的那一条。检方原本求刑 5 年加 10 亿盾罚金，对公司求罚 30 亿盾，另外要求承担 43.8 亿盾的生物修复费用。法院最后判 3 年、公司 20 亿盾，已经算是轻的。

落到操作上，三件事能保命。

一是查证。处理商要有运输、收集、处理、处置的许可，且许可范围覆盖你这类废物。印尼的环境许可可以在环境部系统里核，别只看对方递过来的名片和一张复印件。

二是要单。印尼危废转移必须有manifest（联单），从出厂到处置点全程签收。没有联单的“帮忙拉走”，法律上等于你把危废扔了。

三是留痕。合同、许可副本、联单、处置方的接收证明，全部归档。这次庭审里，法官专门提到PMT以前用有证处理商时单据齐全——这些单据反过来成了“公司明知规矩却违反”的证据，但对守规矩的企业来说，它同样是你唯一的自证材料。

最后说一句实在的。在印尼做工程，省成本的地方很多，唯独废料处置这一项，省下来的钱和赔出去的钱不是一个量级。PMT这次罚了 74 万人民币，看着不痛，但那是刑事判决、董事坐牢、工厂停产、22 家企业陪绑、91 户居民搬家的总和。

这笔账，从一开始就不该算在运费上。